魔法少女作品天生容易被消弭国别性从而理所应当地为所有地区的人所制造并消费;因此,作为有着旺盛文化产品需求的大国,长期以来我国同样产出了大量的魔法少女作品。这些作品在题材上长期为子供向作品,在体裁上则更多以特摄剧形式呈现,自进入21世纪以来同样有着比较完善的发展谱系。
近年来,作为网络文学发展的一部分,魔法少女题材作品在中国网文界同样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并诞生了不少作品。不过,尽管这算得上是一个颇成气候的品类,但受限于网络文学媒体化进展的落后,这些作品并没能获得如其特摄剧同行与日本同行一般在大众媒体上的高关注度。相较于有着较为明确发展谱系的幼儿向作品,这一类作品整体上由于网络文学受众群体的相关因素,在情节发展与角色设计上深度受到了日本大热作品的影响(而非我国幼儿向特摄剧的影响),即便在我国的网文体系中,它们也高度偏向所谓“国轻”(国产轻小说)的范畴,属于更偏向日式文化群体的一类作品,而相对来说很难被纳入魔法少女特摄剧等国产魔法少女的谱系中。因此,前文所述的《魔法少女小圆》后日本魔法少女题材作品的创作谱系,理论上同样会影响到国内这些网文作者的创作。
但就像很多时候会放在这里的那句话一样——我们有着特殊国情,因此中国网文界的魔法少女题材作品呈现出了与前述创作谱系略有不同的内容倾向来,这些倾向或许没有日本同行那样真切地反映了社会背景,但依旧对我们把握网络文学中这一品类的创作逻辑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那么首先,也是最明显的一点便是——性转换这一根本逻辑。在目前的国内网文市场,“魔法少女”和“变百”这两个词语几乎可以说被高度绑定在了一起,我们能够看到大量魔法少女题材网文的主角是以男性身份被性转换后拉入到魔法少女的世界与战斗中的,这一创作方法在日本是远远没有到成为一种现象的程度的。同时,这种“拉入”也常常是被动的:大量相关作品会花不少篇幅描写主角是如何不情愿地化身魔法少女、穿上各种女装、对自己“女性”的身份抱有相当的抗拒。自然,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类作品主要的连载平台(即菠萝包轻小说)受众对相关内容偏好反映到创作上的影响;但这一现象,实际上与相对应的读者与作者们对魔法少女作品的接触渠道有关。前文也已经提到过了,这一批作品整体在受众上是偏向日式文化群体的,这一类人对魔法少女作品的认知显然不仅仅是电视上的子供向魔法少女动画与特摄,还包括了那些更“深入”的魔法少女作品(尤其是深夜动画)。这样的一批作品,其文脉上就相当贴近后魔圆时代的魔法少女作品谱系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受众中的绝大部分是在互联网上主动接触相关作品的。互联网时代的ACG作品消费与共感至上主义是分不开的,那么,与其观看一个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带有英雄叙事样板性的少女的故事,对于这些男性观众而言,显然还是“自己”参与这一有着成熟范式的故事更能共感。网文市场的特殊性让这种需求成为了有着确切数量的受众群体,再加上后魔圆时代作品普遍对大人社会进行了更多的描写(“黑深残”),“变百”作为一种原本与魔法少女作品冲突的世界观也能够作为这些描写的一部分被接纳了。
不仅仅是“变百”被接纳,日本作品的“社会性的驯化”这一发展趋势,在我们的这些作品中魔法少女的地位这一点上表达得更为明显:我们更多会看到一种制度化、体系化、乃至于成为了街道办一般属性的魔法少女们。传统魔法少女作品中,魔法少女身份不能公开所带来的与大人世界的对立是维系其叙事架构的重要存在;在中国网文市场的作品中,尽管“魔法少女身份不能公开”依旧存在,但其对叙事的作用机理变得更为复杂了。一方面,这种不能公开更多是基于性转换这一身份在叙事逻辑上的必然1;另一方面,尽管作为个人的魔法少女身份不能公开,但作为概念的魔法少女在中国网文作品中几乎是完全公开的,其叙事内的商品化比日本的同行们要做的决绝多了:我们能在这些作品里头看到魔法少女们成为商品、拥有清晰的组织架构与社会服务职能2、与社会各界展开亲密互动,除了魔法少女个体的身份依旧保持神秘之外,其一切都是公开的。换言之,这些作品中的魔法少女被塑造成了街道办的拟像,一个服务于大人社会的制度性组织。这么看来,中国的魔法少女们被社会性驯化得比日本同行们严重多了。
日本同行这么做的原因,有一部分可以被视为是将“提示长大后所必需的社会规范和伦理,并将其社会化”的客体由儿童转化为御宅族的产物;但对我们的这些作品而言,这样浓厚的塑造显然不能用这种教化装置的理由来解释了。这让我们有机会去思考这种塑造与传统魔法少女之间的不同点:传统魔法少女作为儿童世界的代表(结构)与大人世界对立,也意味着其不可能成为构建大人世界的结构之一;后《魔圆》时代的部分日本魔法少女题材作品尽管弱化了这种对立,但其文脉的存在使得社会性的驯化随着创作的推进必然会成为一种噱头(就如前文中提到的《柔光魔女股份有限公司》和《魔法少女三十有余》这两部作品目前的发展)。我们的这些魔法少女题材网文作品自诞生起就未曾考虑过作为受众的儿童,那么“儿童世界”这一身份自然也被弱化乃至消失了。当我们必须要在一元的大人世界中加入魔法少女时,其便需要成为大人世界结构的一部分了;而在网文作者和读者最经常接触的“大人世界”结构中,基层治理组织又显然占据着重要地位,魔法少女还能比较合适地占据这一生态位,因此我们就能见到作为街道办(基层治理组织)的魔法少女出现了。
另外,对魔法少女身份的“不情愿”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内容与前述“魔法的被攫取”有着形式上的相似性,但这是否意味着其完全陷入了《魔圆》中原世界线沙耶香之死的“非常规”窠臼呢?答案是否定的,这种被动性的动因有着更为现实的社会背景。当魔法少女成为街道办的拟像时,其也自然而言要承担街道办所承担的一切,在具体的网文叙事中,这既包括稳定3、体面收入,也包括基层苦难、繁琐杂事。而性转换所带来的男性身份到女性身份的转化,在男性向作品中也天生会被视为一种地位弱化,这两者的叠加使得魔法少女的身份必然呈现为一种成为弱势方的,“不情愿”。那么,由这样的创作趋势所产生的对作为街道办的拟像的魔法少女的态度,是否可以视为对“基层稳定工作”这一现实选择本身态度的投射呢?笔者不想让本文成为冗长的社会观察文章,所以姑且言尽于此吧。
可以说,以上种种要素所体现出来的最重要的,能够被视为一个整体共性的特征便是社会化程度的深化。作为一种在国内网文分类中会被放在“都市”分类之下的题材,当魔法少女的主角不再是与大人社会相对立的真·少女时,加之相应分类作者与读者对内容的需求不同,这种深化是显然的了。受孱弱的跨媒体改编能力影响,很难说这种创作侧重是否比其日本同行们更贴近作为整体的中国观众视角。但毫无疑问,魔法少女这一题材的包容性再一次在这些日本之外的作品中得到了体现,我们自然乐见这些新的作品对魔法少女这一题材的新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