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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人类」的「恋爱」漫画们:《乐园 Le Paradis》50期小传

——《乐园》不会选择读者呢。

苍树梅:感觉就像“目标读者是人类”一样呢(笑)。

2025年10月30日,《乐园 Le Paradis》(后称《乐园》)杂志宣布将于2026年2月出版第50期后停刊。作为没有过任何动画化作品的杂志,这则消息理所应当地在国内几乎没有任何传播度,但是在日本却结结实实地掀起了一点风波。原因无他:这本杂志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很特殊。

它一年只刊载三回,这意味着其中绝大部分作品都是短篇作品,而那些连载作品在这个快节奏消费的年代需要绝对过长的等待;它标榜着“恋爱系漫画的最前端”,却并不是所有作品都是恋爱作品;它的作者来自五湖四海,可能成名于萌系四格漫画、青年漫画、少女漫画、成人漫画等等,这也意味着其内容与画风的多变;最为特殊的是,在日本这个漫画受众群体已经无论是商业上还是创作上都有着相当明确的区分的情况下,它是一本没有面向群体的杂志。或者说,它面向人类。

总之,无论如何,在2009年创刊的16年后,面对举步维艰的日本漫画杂志市场,《乐园》选择了在第50期这一整数节点停刊。这也为我们纵览它的起源与发展故事,遍历其上的无数漫画家,并将其盖棺定论提供了可能的契机。从这个日本漫画杂志的“异类”开始,我们也能窥见00年代的漫画杂志困境与选集漫画杂志热潮、10年代的印刷墨水困境与电子化热潮、以及20年代的漫画消费方式变迁等等趋势是如何体现在这本B5开本的杂志上的。

那么,让我们先从白泉社与它的一名中年员工,饭田孝颇为不顺的职场经历开始吧。

46岁主编的忧郁#

1960年出生,进入白泉社已经20多年的饭田孝,在2006年终于成为了公司拳头产品之一的《MELODY》杂志的主编,成为了一本杂志的管理者。他之前曾经在这家公司的销售部、《Young Animal》杂志编辑部、《花与梦》杂志编辑部、书籍编辑部与漫画单行本编辑部工作过,终于能够有机会掌控一整本漫画杂志,理应该高兴才对。

那么首先,我们先来梳理一下白泉社这家或许国内熟悉程度不是很高的出版社的产品谱系。白泉社是1973年从集英社分家出来的出版社,创社时负责编辑在少女漫画领域饶有盛名的《花与梦》,到了1976年又新增了一本比较成功的、受众群体比《花与梦》年龄稍微大一些的《LaLa》。之后,白泉社不断尝试向男性漫画领域突破,在经历了一些波折后到了1992年终于通过青年漫画杂志《Young Animal》与其上连载的作品《剑风传奇》后续动画化的成功在这一块有了自己的一片地盘。一直到现在,白泉社也只有少女漫画和青年漫画这两个谱系,但是其作品的动画化力度在同类型杂志中还算比较大,因此至少每隔几年我们都能在动画列表里头见到白泉社的动画化作品影子。

其实单看《乐园》之外的这几本杂志,我们就已经能从里头捕风捉影出与《乐园》多多少少有一些相似度的东西了。《Young Animal》作为一本青年漫画杂志,其上知名度颇高的《剑风传奇》却多多少少有几分风味BL的意思;少女漫画杂志《LaLa》上知名度颇高的《樱兰高校男公关部》也多少能够吸引一批男性观众;到了饭田孝出任主编的《MELODY》,其本人在初上任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认为这本杂志是通过刻意不添加标语之类的东西来模糊受众群体的。换言之,整个白泉社有着一种模糊杂志面向读者群的氛围,或许相较于饭田孝本人作为编辑的倾向,这种氛围更加影响了之后《乐园》的作品趋势。

不过回到饭田孝本人的角度,他在2006年显然对自己的这个位置不算特别满意原因也能简单地从其工作履历中看出:他是以销售身份进入白泉社并逐渐(身不由己地)转成编辑的,而在2006年这个时间点,杂志本身已经相当不好卖了,对于一名销售出身的人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能够轻松应对的事。漫画杂志市场上的其他对手们在这个阶段大多选择发布杂志增刊来试图扩大杂志的客群,并且一定程度增加杂志售卖收入。这种做法可以说自日本漫画杂志市场成熟后一直到现在都屡见不鲜,也是日本的杂志制度之下一个很自然的产物:日本的每一个杂志代码(可以理解为我们杂志需要的统一连续出版物号)都可以额外发行一部增刊而不需要再申请一个新的杂志代码,这意味着在扩大收入之外,出版社还可以藉由这种增刊的发行来验证一些或许受本刊的种种限制难以推进的企划,并在增刊本身的商业成绩得到认可后再将其独立发行。我们目前比较耳熟能详的那些在新世纪之后漫画杂志本身处在下行期的情况下才发行的漫画杂志(例如芳文社Kirara系杂志,一迅社百合姬系杂志,乃至角川Harta系杂志也多少有增刊加成)大多都是通过这种增刊转正的形式得以发行的。

自然,白泉社在这样的浪潮之中是不能免俗的。1997年,乘着《剑风传奇》动画化的东风,《Young Animal》发行了增刊《乐园》,这个增刊的名字便是彼时在《Young Animal》编辑部中的饭田孝本人提议的。不过,这个时候的增刊本身受彼时《Young Animal》热作《夫妻甜蜜物语》的影响很深,因此整本增刊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官能漫画的属性极重;再加上之后《Young Animal》本体的销量上升程度超过预期,因此专注于本刊的决定让这本增刊没能持续下去。

但饭田孝所想的就不一样了。他在公开采访中表示,增刊就像是“把这本书用绳子绑住了”一般,他并不喜欢;相反,倘若是“必须符合某种标准才能被收录”的作品集,那便另当别论了。这段采访发生于他初上任《MELODY》主编的2006年,实际上据其本人自述,2001年起他就每年都在提交新杂志的提案,以试图能够为白泉社带来一些全新气象的作品,但一直未获通过。这么看,2006年的他被任命为《MELODY》这本已经创刊十年的成熟杂志的主编,反而与他本人的目标是南辕北辙了,也难怪他没那么高兴了。

不过尽管如此,作为尽职的打工人,他依旧接下了这个担子,并在就任的三年间保证了杂志销量的稳定。到了2008年底,白泉社的社长换了人,在新社长的支持之下,饭田孝的新杂志企划终于获得了批准,《乐园 Le Paradis》的创刊工作开始了。

但是,就只是其访谈中简单的一个“社长换了”就能让这个企划批准吗?这显然不是完整的事实,我们需要将视野转向《乐园》的特殊杂志形式——也就是“选集漫画”(アンソロジーコミック)形式的杂志上来,我们下面简单地称之为“选集漫画杂志”。从一个纯粹的定义角度来说,选集漫画杂志和普通的杂志之间最根本的差别便是选集漫画杂志每一本都拥有其单独的ISBN,而漫画杂志没有。换句话说,选集漫画杂志本质上只是一本本能够连起来看的漫画书而已,这也就意味着其不会像杂志一样在便利店售卖而是只在书店售卖,同时价格通常还是比较昂贵的,具体到《乐园》创刊的2009年来说,《Young Animal》只要320日元,而《乐园》第一期则是翻了两倍有余的743日元。

自2008年《Fellows!》(现在大名鼎鼎的《Harta》)以这种形式发行之后,往后的若干年我们其实看到了不少以这种形式出版的“杂志”,除了我们在此讲述的《乐园》之外,还有芳文社的《蕾》《Comic Gear》(2009年开始)、新书馆的《ひらり、》(2010年开始),以及在此之前的祥传社《幻想》系列与少年画报社《ねこぱんち》(2006年开始)等等。你可以很明显发现的第一点,这些杂志——都是杂鱼,听都没听过。的确,其中能够活的长久的就很少了,能够动画化的除了《Harta》之外更是完全没有。但是,在这个时间点的这种热潮绝非凭空出现的,各家杂志社也不会昏了头都来做这种杂鱼杂志,其能够在这一时间段集中出现的原因,正是“漫画杂志不好卖”这一点。2005年之后,日本漫画单行本的销量正式超越了漫画杂志。那么,倘若让“杂志”以漫画书的形式呈现,但保留其“同时呈现若干部作品”的机制,是否会有所突破呢?这种问题意识,便最终造成了包括《乐园》在内的诸多选集漫画杂志在2006年~2010年间的集中出版。事后来看,这批杂志都称得上是所谓的“先锋漫画”乃至“实验漫画”杂志,作品本身的创新感相当浓厚;当然,这批杂志日后很多都并没有活的很好,这就是题外话了。

从这些杂志来看,选集漫画杂志有着颇为一致的特点:发行间隔比较长;短篇漫画多于连载漫画;新人作家比较多;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不像传统漫画杂志一样针对某个客群展开,而是针对某个具体的内容分类展开。以这种视角来看初创刊的《乐园》,便能够让我们更方便地梳理它了。它初创刊时就说明了一年只发行三期;它大部分,显而易见地,是短篇漫画;负责封面绘和页数最多的一篇漫画的看板作家シギサワカヤ在当时就算在白泉社的作者里头都算得上是比较不起眼的那个,其余作家里头当时还算有名的也就是画了《白兔糖》的宇仁田由美;它所面对的内容分类,如其标语“恋爱系漫画的最前端”一般,是恋爱。

那么,它为什么会比其他的那些杂志活得更久呢?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这本杂志罕见地展现了类似于作品“作者性”的“编辑性”——从这部杂志问世,一直到其停刊,这17年间它的编辑都是且只是一人,也就是前文叙述的主角饭田孝。他在对待这本杂志上有着相当严肃的个人规则,包括但不限于只邀请漫画家而不接受漫画家自己投稿,一直让同一个人负责封面(也就是シギサワカヤ),杂志封面简洁地像漫画单行本一般,而封底印上所有作家、作品标题和页码(据他本人所说,原因是不想让人看到上面有自己喜欢的作者就买了塑封膜的书结果发现这名作者的作品只有四页)等等。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本杂志就是一家他管理的独立书店。如果我们考量同时间段其他选集漫画杂志为什么没能像《乐园》一般延续甚久并保持读者、评论界和漫画家中的好口碑的原因的话,那么这种编辑性,或许便是关键的胜负手。

不过,至少在2009年其创刊时,这种差异还没有表现出来,《乐园》仅仅是这批先锋性很强的杂志中又一部先锋性很强的杂志而已,那些日后将会成为杂志顶梁柱的知名作家也还没有来到这本杂志上,或是还算不上是知名作家。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梳理了这本杂志创刊之前的大体经过,接下来,这本杂志便要正式开始运转了。

「百合」组成的阴郁之恋#

那么,作为一个比较常规的做法,面对一本新杂志,我们可以看看它的作者是从哪里来的。就《乐园》第1期来说,其来源可以说相当简单,主要就是白泉社自家杂志的作家与……百合作家,而且《乐园》第1期还是一个彼时不算常见的以女性作家为主的杂志。

我们前面提到过,《乐园》的所有作家都是由编辑饭田孝邀请而来的,因此或许一个简单的解释是——这些都是他本人的偏好,就像是从第1期坚守到第49期的中村明日美子所吐槽过的那样,“一翻开发现全都是水手服”,好像也是本人偏好的一种了。但是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种偏好性,而且也并非所有百合作家在《乐园》上创作的都是百合作品,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将视角转向更宏观一些的角度,也就是彼时《Comic百合姬》独立创刊后的百合漫画业界趋势上来。

进入21世纪后,百合受众人数的提升推动了以《Comic百合姬》为代表的诸多百合专门杂志与百合作品数量的提升,这也顺带发掘了大量的百合作者,这一逻辑链条本身问题是不大的。但是,从2005年《Comic百合姬》本刊创刊,直到2011年《摇曳百合》动画化带来的更进一步扩大百合受众的热潮,在这两个年份中间存在着相当大的时间差。而恰好是在这个时间差中,前述的大量百合杂志、作品与作者诞生,这一无论用“热潮”还是“泡沫”来称呼都可以的时期,实际上在欣欣向荣的业界背后是相当多内容由于市场开发度不足缺乏更多曝光与商品化途径的暗面。我们实际上可以从2010年后大量百合专门杂志的停刊(以至于到现在几乎只剩下了一个《Comic百合姬》)快速认知到这一点,但新人作家实际上在这个过程中是尤其处在弱势地位的,在这个供过于求的时期,那些被挖掘出来的新作者该如何更进一步地让自己的才能得以被发现并变现呢?《乐园》的创刊与饭田孝本人对部分百合作家的邀请显然部分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样的基础上,《乐园》初期极其快速的漫画单行本出版进程也就不足为奇了。在2010年3月(也就是《乐园》仅仅发行了第2号之后)就推起了属于自己丛书的单行本进程。你肯定会好奇,这么快的单行本能出些啥?第一批的两本单行本分别来自白泉社少女漫画杂志的新人作家、封面绘负责人シギサワカヤ,以及将会在十数年后绽放光彩、但彼时还仅仅是藉由《乐园》商业出道的纯新人売野机子,之后4月又紧接着给了在百合姬凭借短篇出道的竹宮ジン机会。这三本本都是纯粹短篇集性质的单行本,除了在《乐园》中亮相过的漫画之外,还包括了他们过去在同人创作时代所创作的作品,甚至还非常给面子地让他们有了举办签售会的机会。对于一个新创办的杂志来说,如此铺陈显然是有着相当的风险性的,但考虑到编辑饭田孝自销售时代就积累起来的若干经验,这种做法也不奇怪了。一方面,这让彼时初出茅庐的《乐园》有了更强一些的号召力;另一方面,对于其他有着类似异质性风格的新人作家来说,这也是相当正面的一个信号,鼓励他们自己有朝一日或许能够被《乐园》以及背后的人看上。

从第二期开始,《乐园》陆陆续续加入了不少新鲜面孔,这便冲淡了第一期的某些独特氛围了,这些作者里头也渐渐出现了我们更熟知的那些人。第二期加入了彼时已经获奖无数的科幻漫画家鹤田谦二、靠《无限之住人》一举成名的沙村广明;第三期加入了在galgame与百合业界小有名气的林家志弦;第四期是靠《现视研》在国内也广为人知的木尾士目(他在《乐园》上的作品尤其受人瞩目,这个后面再提)和另一位科幻界风云人物浅利义远;第五期又是另一位在百合业界小有名气的kashmir……等等。在这个过程中,也有不少没那么熟悉的名字加入。总的来说,在《乐园》开始之后的这开头两三年,其逐渐建立了稳定的作家阵容(在这批人加入的基础之上,原有的作家也基本没有流失),同时逐渐开始建构起了以长期连载作品为主的作品方阵,这在当时的这些选集漫画杂志中,以及那些发刊频率很低的杂志中算得上是相当异质的了。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些作品吧。饭田孝所给予作者相当的自由度显然在作品上得到了体现,尽管“恋爱系漫画的最前端”多少框定了一个范围,但是其中甚至连“恋爱”都算不上的作品也不少。不过,这些“早期”作品中能够进入长期连载范围的显然就贴合标题多了。而在这些作品中,一连载就引发了相当程度的争议,并且顺便为杂志带来了话题热度的便是木尾士目的《Spotted Flower》。这部作品在2009年的《乐园》Web增刊上首次开始连载,在木尾士目加入本刊后便一直持续连载直至现在。该作的争议点在于,其世界观、角色塑造与对过去故事的影射实际上暗示了这部作品是该作者成名作《现视研》的“后日谈”或是“平行世界”系列作品,但作品本身与作者从来没有承认这一点(考虑到不同出版社之间可能的版权纠纷,就算真的是这么做也可以理解)。而本作所展现的这种“后日谈”——呈现出了一种极其纠结、现实且灰暗的样貌。这种故事与《现视研》本体毫无疑问有着非常大的差异性,在它通过种种要素让人认为其是《现视研》的后日谈/平行世界时,也难怪读者们会对之做出比较强的反应了。

暂且不进行对该作争议的立场式发言,《Spotted Flower》实际上代表了《乐园》初期的所谓“恋爱最前端”落实到具体剧情中的表现。可以说,虽然没有具体的指示,但是饭田孝邀请的这一批早期作者在考虑“恋爱”,尤其是需要长期连载的“恋爱故事”时,几乎全部都走上了这条纠结、现实、灰暗,同时包含大量性相关情结的道路。其他的那些早期开始的长期连载作品也如此:竹宮ジン《回忆的碎片》是大量多元性向与青春伤痕故事的集合;水谷フーカ《14岁之恋》与志摩时绪《AMAAMA》都将视角聚焦于初中生与“性”问题之间;かずまこを作为以百合成名的作家,在《Dear Tear》中所表现的男女角色关系有着相似的纠结……

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大量百合作家进驻的果:20世纪80-90年代的百合作品所残留的那种为社会所否认的,自诞生就充满阴郁的关系论,被移植到了《乐园》这些早期作品对于恋爱的塑造中。而这种“否认”与“阴郁”,在本身不该存在这些问题的恋爱上转移到了性之中。这便是早期《乐园》在打出“恋爱系漫画的最前端”时,向读者们所传达的所谓“最前端”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而是一种对过去(百合)故事塑造的重拾。当然了,整个00~10年代这种纠结的恋爱故事在市场上都有其一席之地,这种“最先端”姑且还是有认可度的。反过来说,其也成为了后续作家进入的因,大量青年漫画作家(尤其是《月刊Afternoon》上的作家)在后续跟着这种描写性相关的风气进入了杂志之中,并且由于这些作家的性别产生了变化(男性作家比重增加了),这种描写本身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你可能会注意到我在前面提到了一个2009年就存在的免费Web增刊。的确,在Web化上,饭田孝可以说在当时算得上是比较前卫的,在《乐园》杂志创刊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做Web增刊的准备。但问题是,这些增刊都是限时免费供应的,虽然其本意确实是好的,但是在现在我们就无法获得任何与之有关的信息了。Web增刊能够有稳定收益化的可能,并转为收费长期供应还要到很久之后,姑且再等等吧。

总之,在《乐园》创刊之后的个位数期数内,其就迅速有了稳定的作家、作品方阵与主要故事基调,在同时期的杂志尤其是选集漫画杂志中算做得很好的了。接下来,随着它的那些同为选集漫画杂志的同伴由于种种原因逐渐停刊,真正的挑战与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也很快降临到了这本杂志头上。

油墨不足#

由于不少印刷相关的产业坐落于东北地区,2011年的东日本大地震给日本印刷界带来了长达半年的震荡期,影响了不少的杂志出版流程。很难说这一事件在选集漫画杂志的停刊上占据了多少比重,但正是从这一年前后开始,前面我们提到的在2008年之后开始的选集漫画杂志浪潮几乎纷纷选择了完结,那些本身就没有出几期的就不说了,连商业成绩其实不算太差的《蕾》也难逃厄运。

但考虑到我们前面提过的诸因素,《乐园》很幸运地活了下来,而且借着连载作品数量与内容上的提升而整体步入了正轨。不过,在作家层面,一直到2013年的第12卷为止都没再有比较重量级的作家登场,整体来说更多是既有作家与作品随着缓慢的期数增长逐渐获得了读者的认可。当然,这个过程中最开心的便是那些新人了,那些不太知名甚至是借着这本杂志出道的新作家顺利接生了自己的第一本单行本,这种欢欣感自然传染到了那些老作家身上。在2013年发布的对四位资历各自不同的《乐园》作家的访谈上,他们都提到了《乐园》作家之间的氛围更友好一些,而不像其他更知名一点的,大出版社出版的漫画杂志一样剑拔弩张。这里显性的原因自然是访谈中所提到的“一人编辑”这一点,这不仅让作家之间不怎么需要为了作品在杂志上的排位(这关乎编辑)而竞争,也由于饭田孝对于作品内容本身的放款而让他们的创作更为自由。而隐性的原因自然是——《乐园》其实压根就没啥商业成绩,自然也谈不上为此而来的剑拔弩张了。

作为让所有作家都能够赞颂它“创作很自由”,“因为出版周期长所以可以好好思考作品走向”的漫画杂志,尽管在选集漫画杂志停刊的浪潮下《乐园》能够独善其身,但这些特质几乎都意味着它的商业成绩不会太好,有限的公开数据也能够证明这一点。当然,《乐园》在这一波浪潮中没有停刊,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自然是饭田孝引以为豪的成本控制术,他自称会控制每一本单行本的成本,无论这是不是真的,《乐园》在这一电子漫画尚未起势的年代,面对着印刷成本提升的黑天鹅事件成功应对了下来,至少证明饭田孝在这一块做的不算差。但另一个相较于其他选集漫画杂志不同的点在于,白泉社相较于其他那些小出版社规模大多了,它其他的漫画杂志也很稳定,而这一时间段《夏目友人帐》的爆火也给白泉社带来了相当可观的现金流,《乐园》这样一本占不了多少资源的杂志自然也没有让它停刊的必要。就这样,《乐园》度过了一段稳定期,在第13卷迎来了panpanya。他虽然是《乐园》初出道的新作家,但之前已经在同人业界经营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来的第二年就凭借着之前同人作品集合的短篇集《足摺り水族館》一举进入《这本漫画真厉害!》与漫画大赏两个重要奖项,一下就成为了《乐园》举足轻重的作家,日后也长期为《乐园》提供了不少佳作。

到了2014年的第14卷,大手子来了。我们前面虽然提到过《乐园》有不少算得上知名的漫画家进驻,但相较于这一期加入的苍树梅而言,彼时苍树梅的星光绝对能够让前面提到的所有作家黯然失色。作为在那个时刻几乎代表着“萌系”这一日本漫画重要分支的漫画家,她据称是因为和编辑饭田孝的私人关系而加入《乐园》的,而她带来的是——讲述再婚姐弟之间关系性的《微热空间》。相较于她之前的成名作《向阳素描》与《魔法少女小圆》,这部作品显然在内容构成上有着相当大的差异(当然之后的章节中加入了不少百合相关的情节,并被一部分读者抨击,这是后话),但毫无疑问这部作品依旧是沿着先前《乐园》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的,与“恋爱”相关的特质路线展开的。但现在的我们更在意的是,“重组家庭”以及离异之类的,与相较于青少年而言更长一辈的人的感情纠葛而导致青少年之间出现了强行关系的相关设定在近年的不少作品里头变得多见了起来(《SLOW LOOP》《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章鱼噼的原罪》等),站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往回看这部作品,可以说其在使用这一要素的方面上是非常具有超前性的,可以说再次验证了《乐园》作为“恋爱漫画的最前端”的优势。

另外也是在这一年,《乐园》的杂志与单行本进入了白泉社的电子漫画平台,终于开启了电子漫画的直接变现进程。在实体书方面,这一年起《乐园》也公示了一批会持续供应往期杂志与单行本的书店名单,范围广布全日本,并且于2015年在新宿Animate举办了聚焦于作者交流互动的乐园祭,作为一本小众漫画杂志这再次证明其相当稳定的读者群与作品推出频率。就这样,《乐园》顺利地到达自己的五周年庆,在这一年上文我们提到过的panpanya画了一个向新读者介绍这本杂志的短篇,一直挂到了2016年的第21期,这一短篇漫画的基调可以说非常贴合彼时的《乐园》了,之后新的介绍漫画也延续了这种基调,并沿用至今。在新作家方面,从第15期同样大名鼎鼎的久米田康治加入之后,一直到第22期都再没有新的作家加入,再加上这一时间段陆陆续续有一批长期连载作品走上了正常的完结与同作者新作品连载的开始,可以说《乐园》越发褪去了一本选集漫画杂志的诸多没那么稳定的特质,变成一本让人感觉能一直出下去的,小众而长期的杂志了。

稳定,最后死去#

到了2017年之后,一直到其宣布停刊前不久,《乐园》的整个状态都已经进入了一种相当的稳态了。这里的稳态展现在多个方面:刊载作品上,既有稳定的长期连载作品也有由同一作者不断变换的新连载作品;作者上,在本刊作者阵容稳定下来的基础之上,基于2018年开始的衍生Web增刊有了少量的新鲜血液加入(但这些人至少到目前看来,不再有知名度颇高的作者了);单行本出版上,有了非常稳定的出版频率与数量;甚至就连杂志的宣传口号都已经不再有变动了(悸动MAX的恋爱故事满载♪)。我想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种稳定不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其最终猝然发布停刊通知。

不过,“猝然”的背后显然都会有不少预兆,实际上当我们以一种事后诸葛亮的视角来看,这些年间围绕《乐园》的风波已经不少,以至于上述的不少稳定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一种行将就木的必然。

首先,最大的危机在于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无数遍的这本杂志的主编、灵魂人物饭田孝:2020年,他从白泉社退休了。经历了36年半的职场生涯,饭田孝绝对算得上是鞠躬尽瘁的优质牛马,他退休之后依旧以自由编辑的身份担任《乐园》的主编就可见一斑。在2020年其退休之际接受的采访中,饭田孝依旧对《乐园》的未来保持着相当高的正面期待,甚至表示“至少想出到124期”,这样看至少饭田孝的主观意图上是没有结束这本杂志的想法的。但是,退休意味着他不再参与白泉社社内的若干事务,这使得《乐园》尽管依旧算是白泉社的一部分,但已经不算是一个能够纯粹作为门面的可以不用太关心投入产出比的社内部门了,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上层的人员调动,这显然会造成一些潜在的问题。饭田孝退休后,白泉社内名义上负责这本杂志的人成为了友田亮,他同样是白泉社的元老编辑,参与过《Young Animal》的创刊、也负责过《三月的狮子》这些知名作品,之后在2011年转任《花与梦》主编,论资历来说一点不比饭田孝小。然而在《乐园》的决策上,他显然就没有饭田孝那么有决定性了,这种社内话语权的减弱对这样一本编辑个人色彩鲜明的杂志显然是不利的。

而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近年来漫画市场态势的变化与漫画消费方式的变化,这直接影响到了《乐园》与其母公司白泉社的决策过程。首先,漫画杂志与纸质漫画书都很不好卖——这一点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无论如何它和《乐园》的停刊都脱不开干系。在疫情之后,日本电子漫画市场迎来了一波极其迅猛的上升,但《乐园》的电子化还是非常传统的电子版增刊+免费试读这种形式,整体上没有办法吃到太多这一波增长的红利;更何况,整个白泉社可以说在这一波之中都没有吃到太多红利,时至今日白泉社依旧缺少一个像样的电子漫画平台,近年来的多媒体改编也不如2000~2010年代的那些作品成功,这种出版寒气自上而下的传递自然让《乐园》也不好过。此外,电子漫画平台的迅猛发展带来的也是对《乐园》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一部分——短篇漫画——的激烈挖墙脚。近年来当我们谈到那些有一定名气的短篇漫画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多是Jump+平台上的作品。的确,实际上电子漫画平台在短篇漫画的发表上相较于漫画杂志(即便是选集杂志)是更有优势的,依托着平台优势Jump+也刊登了不少相当具有实验性的短篇漫画,这些作品能够通过社交媒体与全球分发偶然走红,并且顺利结集(或是单独)出版单行本,这样看起来更有诱惑力的简单逻辑让《乐园》在内容上似乎都没有那么有特色了。

因此,我们也应当看看这本杂志的内容本身在现在可能存在什么问题。一方面是作者阵容——我们在前面提到过整体的作者阵容是保持稳定的,但稳定之下实际上还是有一些作者离场的,不幸的是这些离场的作者不少都挺有名的,到了最终停刊的第50期真正意义上算得上知名作者的已经不算多了。而到了最后留下来的那些作者与他们的作品上,比较大的问题便是所谓的“时代性”了。我们前面也提到过,《乐园》是一本比季刊周期还长的杂志,一年发行三次意味着任何连载作品都有着相较其篇幅相当长的时间跨度,这让这些作品本身实际上就很难跟上近年来的趋势了(更何况实在基本没有任何媒体化改编的情况下);对于那些善于短篇作品的作者来说,《乐园》给的篇幅相较我们前面提到的其他平台来说实际上是偏少的,再加上内容高度依赖饭田孝的个人偏好,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是否真的能展现出其标语所示的“恋爱漫画的最前端”已经很值得商榷了。

我们或许永远没有机会知晓那个真正意义上的诱因,但无论如何这个在日本漫画界相当异色的《乐园》走到了它的终点。这本杂志产出了一批异质的作品,推动了不少小众漫画作者走上前台,在这方面来看是成功的;但到最后它依旧是一本小众杂志,也很难说“引领”了其所宣扬的恋爱漫画,在这方面来看又值得商榷。

《乐园》最后一期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一部短篇漫画,讲述的是一位律师与过去曾在法庭上见过的女性嫌疑犯于20年后再次相遇的故事,这位女性嫌疑犯出狱后身体的年龄便开始反转流逝,并最终在律师的见证下走向了成为婴儿的终点。在由常年负责封面的シギサワカヤ绘制的最后一页,台词是这样的:

“希望”(这同时是女主角的名)/世界是残酷的 但绝不仅仅如此/——为了向你展示这一点 我会继续活下去

我们终究应当相信,漫画依旧是能够包容大部分人的;为了展现这一点,即使乐园覆灭,未来也依旧会有更多人继续走下去。